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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六)閱讀練功區-好文分享 / 小說-掉傘天[蔣曉雲]

掉傘天

       星期六的中午。
       “喂呀——”紗門不情願地嚷嚷,到底也就是一順手開了。兩步台階下,稀稀落落幾樣不值錢的盆景。小院子整個鋪上了無情無趣的水泥地,也就是討個容易收撿。
       “帶了傘去吧,這天看是要下雨咧。”管太太拿起女兒擱在茶几上的兩截傘叮嚀道。雲梅一腳門外,一腳門裡,聞聲轉過臉來,帶了幾分不耐的顏色道:“早上帶來帶去,也沒有一滴雨。”卻還是不放心地接過手來。手袋差了一點,擠不進去,只好鉤著柄上的襻襻,和手袋一併拎著。
       “香菇記得拿了?”雲梅已經走到大門口,管太太追上兩步,隔著紗門叫道。雲梅身子也沒回,只僵僵地朝紅漆大門點了點頭,一面起閂出去了。
       雲梅走了好一會,管太太兀自傍紗門立著,彷彿還有些牽掛的模樣。香菇是徐姨媽託人帶來的港貨,一朵朵碩大清香,怕不是真的家鄉麻菇。自己捨不得吃,叫兒子拿了一半家去。今天給雲梅揀了二十朵——原是二十五朵,心一橫,又拿了五朵回來。淺淺地裝了一透明塑料盒子,盒子先頭盛過芝麻餅,幸而盒蓋上只凸起有“洪記”的字樣,並沒有洩了底去,所以看相是有的,就怕教人知道不是原裝。“那土包子難不成敢笑我?橫豎雲梅吃的是家裡。”這麼一想,管太太就寬慰了。也不是對兒子偏心,媳婦可不是省事的人,多少要招呼著點才成。
       “走啦?”管先生燃著他的“飯後一支煙”,慢吞吞踱進客廳,伸手在電視機上摸他的加光鏡子。
       “嗯。”管太太漫應了一聲。依依地離開紗門,自顧自地從沙發上撿起報紙,尋著刊明電視節目的角落,迎光舉得老遠道:“《三娘教子》。演來演去這幾出。台視就是個徐露,總也算不錯的了。薛保不知道誰演?”一邊自己輕輕地哼將起來:“老薛保,進機房,雙膝跪落——”管太太參加過票友社,生旦都來上幾句,唱得全的,老生戲就數《三娘教子》,青衣就得《賀後罵殿》,正好一樣一出,偏就從來沒能粉墨登場。
       “士品,你記得吧?那年所裡同樂會,要我演薛保,還拉拔雲梅演倚哥。我說不成,哪有給孩子做奴才的,三娘嘛還差不多。他們說本來也是這麼一回事,孝子孝女呀。後來到底沒演成,真是……” 
       管先生是個瘦長個子,家常穿了件麻紗汗衫,下面藍白條紋睡褲。夏天裡,睡覺、走街坊都是這副打扮,等閒不換下的。每個星期六下午,他都有節目:兩百塊錢一參,真正的衛生麻將。退休了這兩年,自覺是個老朽了,也就麻將桌上還能激發點興致。打得大了,心理有負擔,管先生是不來成的。這下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,拿齊眼鏡、香煙、火柴,不再理會管太太十幾年前的遺憾,道聲:“走了。”一舉手,稍用點力,紗門又是“喂呀——”幹幹的一個哭頭。
 
       這裡是發展中的新小區,阡陌交錯著一式的公寓房子——火柴盒子似的方正四層樓,一面嵌著藍色白色的美麗瓷磚,一面是灰頭土臉的水泥本色,齊齊整整地漫了好大一片。一眼望去倒有幾分壯觀,再看,卻不免有些寒磣了。
       雲梅在巷口的西點麵包店裡停下,隨意揀了一盒西點。承管太太的教誨,雲梅在這些地方素來小心。維聖在家的時候倒也罷了,他一走,她就格外謹慎。雖然捺不下性子每星期來,隔個把禮拜總也要走動一趟!媽媽的意思,自己的意思,多少帶上一點,也教維聖回來了大家好做人。
       維聖家從巷口進去還有好遠。雲梅覺得半個鐘頭的車子把自己坐累了,走起來竟有點吃力。手上多了個點心盒子,一把傘越發地惹人嫌,雲梅左手右手地換著拎,一時煩躁,直想扔了去。可也就是想想罷了,她做不出來的,她素來都只轉轉念頭,從來也不怎麼見行動的。
       結婚兩年多了,雲梅還是沒沾一點太太氣。身材高而苗條,長發輕輕巧巧地在腦後挽了一個髻,露出輪廓秀麗的白淨臉蛋,鬢邊一邊垂下一綹青絲,看似漫不經心,卻也極顯韻致。她從不參加學校同事間那種“我先生如何如何”的談天,倒不是有意隱瞞已婚的身份,只是——唉,維聖這個人,教人說得上什麼呢?
       當初怎麼和維聖好起來的,雲梅也記不清了。她有什麼怨的呢?她自己認識的人,結婚前足足交往了七年,再怎麼不好,都該認了。況且,維聖哪一點不好?哪一點拂逆了她呢?
       “管老師,管老師!”王淑娟一路趕了上來。她是學校裡這學期才來的,也教國文。生得一張不出眾的扁平臉,又不曉得裝扮,幾件衣服扯在身上總覺欠周正。和雲梅上下年紀,卻連個對像也沒有。雲梅是個利落人,一徑收拾得清清爽爽的,又受學生歡迎,很惹王淑娟的氣。偏是雲梅和同事少交道,雖然也聽說些雲梅婚姻不美滿啦什麼的閒話,總是隔靴搔癢不怎麼痛快。
       王淑娟任導師,今天上了第四節的級會,硬得到十二點十分才下課。家住得遠,索性督促學生掃除,然後自己吃了飯回家。多耽擱了一會,不想竟在這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雲梅。難免有些興奮,一迭聲地道:“不知道管老師也住在這裡,半學期了,一次也沒碰到。不過你課排得好,全在上午,天天都是半天班,不像我,兼了導師,還給塞了兩班公民,又是最後一節,還趕著和學生擠車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要答她些什麼,只好笑了笑說:“我就住在學校後面。我先生的父母親住這裡。”
       “哦,對對。我聽說管老師住娘家,管老師先生好像在美國吧——說是去了好幾年啦?”小眼睛一滴溜,直巴望別人是棄婦似的,那嫁不出去反倒高明些。
       “這趟走,怕還不到一年呢。”雲梅說起這個就心煩,維聖走,竟像是她逼著去的。
 
       前年暑假,維聖拿到碩士,隨即應了母校的聘回來。順理成章地和雲梅結了婚。原說好小兩口搬到新竹就維聖的,卻是雲梅學校裡留得著力,管太太又是一個寶貝兒子自立了門戶,越發捨不得女兒。三說四說,開學以後,雲梅竟照舊住在娘家。每逢週末,維聖趕火車回來,她從家裡過去,多是星期天晚上夥著出來,再就各走各的。也有到星期一早上走的,雲梅卻因為頭兩節有課,很不喜歡這樣趕。吳家倒拿這大媳婦當回事,騰出正房給他們,吳太太為他們置了全套新家具,沒教小兩口操一點心。若是他們回家的日子,就大家避了開去,唯有吃飯才來招呼。兩個人一周一次新婚,雖然談不上幾句話,架是無論如何不會吵的。
       那天也怪維聖,吃著晚飯,好不端端地提起一止,說一止回了趟學校,問云梅的好,還要雲梅給做媒。“我問他要怎樣的小姐?”維聖拿筷子比劃著,“你猜他怎麼說?哎,你猜他怎麼說嘛?”雲梅聽不得一止的名字,當著維聖父母弟妹一大家子人,卻也不好發作,搖搖頭不耐煩地道:“誰曉得。”維聖一點沒看出端倪,笑吟吟地接口道:“他說和你一樣好的,否則就打一輩子光棍了。 ”想了得意,又好笑了幾聲。
       雖說一止的回答早已料到意中,雲梅仍不免激靈靈地一震。維聖的幾聲乾笑聽在耳裡,更是心如刀割。勉強支撐著,待話題從一止身上轉開,就借了頭痛下桌回房。維聖跟了進來問東問西,十分殷勤。雲梅有苦說不出,心一酸,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,先前強吞下的幾口飯,禁不住抽噎,胃裡一翻,全吐了出來。害維聖慌得手忙腳亂,只是不知如何伺候才好。雲梅到底過意不去,費了大番工夫,才勸得他回桌吃完飯。
       維聖再進房的時候,態度又是不同了。雲梅朝里躺著,只裝作不曉得他進來。“咔嚓!”是維聖把眼鏡擱在床頭櫃上的聲音。雲梅心裡一驚,暗忖他總不會剛吃了飯就待怎麼樣吧——雲梅向來受不了維聖這個摘眼鏡的預備動作,活像擺明了說“我要吻你了”什麼的,叫人覺得不有所拒絕,便失面子似的。
       心裡一緊張,猛地翻身,倒正趕上維聖湊過來,躲也躲不掉,只得由他。一股子混合菜味衝進口鼻,隱隱還覺得他齒縫裡殘留了肉絲。雲梅又是一陣噁心,用力推開維聖,就床沿趴著,可也沒什麼吐的了。維聖教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吃了一驚,慌忙問道:“怎麼了?怎麼了?”雲梅躺回枕上,懨懨地說:“想吐。”卻見維聖有些喜不自勝的模樣,不覺有些納悶。維聖做事謹慎,總也留心她的辭色,這上頭從來沒有勉強過她的,這次不知怎麼,竟又不知趣地俯下身來,親她的眉眼口鼻,一隻手還沿著雲梅的小腹往下探。雲梅刷地打開了他的手,氣極了反倒不知道要罵他些什麼,直把眉頭鎖了個一字。維聖卻仍是傻呵呵地笑看著她,好久,雲梅才從牙縫裡迸了幾個字出來:“你,你是瘋了!” 
       “人家說懷孕的女人都是脾氣不好的,你可別氣壞了,不惹你就是。”維聖難得地油嘴起來。雲梅不禁失笑了,這書呆子胡說些什麼?“誰懷孕了?不要亂說。” 
       “我媽媽說的。” 
       “亂講。我自己都不曉得,你又知道了。” 
       維聖那裡堅持是有,恨不得立時帶了她去檢查;雲梅這裡又是怕又是惱地非否認了不可。兩個人僵持不下,雲梅煩不過,又嚶嚶哭了起來。自己也詫異著,哪來這許多眼淚。維聖教她哭得心軟,只是低聲下氣地賠小心。雲梅的氣本來也沒全平,他一徑地囉囉嗦嗦,逗得火又往上沖。心裡想:好吧,全扯開了吧。吳維聖我根本就不喜歡你,一天沒愛過你。你要怎樣,離婚了吧。
       嘴裡畢竟不敢說,光嘟噥著:“受不了,我再也受不了了。”越說越覺是實,竟至搥胸頓足地號啕起來。心裡倒還清楚,一直奇怪著自己怎的如此潑辣。
       “你根本不愛我,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娶我。”雲梅把自己的錯全賴到維聖頭上去。“每個禮拜趕來睡一次,就是要我生小孩?你是休想!噁心!噁心!我再也受不了了。你們家裡的人怎麼看我?每個禮拜六來睡一次。哦,天哪——”雲梅說得語無倫次,反反复复的只是怨維聖不愛她,不了解她。“我們兩個人講的是外國話,你不懂我的,我不懂你。哦!天哪——”中國女人哭起來都有驚人的聲勢,也不要旁人傳授,自自然然就呼天搶地鬧得不可開交了。
       雲梅活了二十幾年,從來沒這樣地哭過鬧過,一時之間倒也覺得有幾分痛快。卻究竟不是這種性子的人,一些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,越說越心虛。偏是維聖笨的;原先還坐在床邊囁囁嚅嚅地勸慰,這會兒索性站得老遠,眼鏡也架回了鼻樑上,一言不發,怔怔地望著她。
       維聖長得本不活潑:長方臉,厚嘴唇,細小眼睛,鼻樑雖是挺直的,一副寬邊眼鏡卻是缺點優點一併遮了去。這下垮了張臉,益發地看了喪氣。身上條子襯衫讓雲梅揉得稀皺,一隻衣角拖拉在西裝褲外面。凸腹彎腿地站著,那腿可不是朝前彎的,腿肚子硬邦邦向後撐,膝蓋緊直,腳掌平行,活像立了根樁那裡。
       雲梅早就哭過了興頭,只是不甘這麼虎頭蛇尾的就收場,因而死勁地吸著鼻子,不時打個冷戰,以增聲勢。想等維聖兩句中聽的,也就算了。她實在忘記這事怎麼開的頭了。
       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。”雲梅踢踢拖拖地說,聲音是微弱的。維聖忙道:“我送你。”雲梅看他不像賭氣,何以說出這樣教她下不了台的話——是了,他以為但凡順著她就是待她好,不知道女人都有點口是心非的毛病。在一起幾年了,連這點心都不能有體諒,還鬧些什麼呢?雲梅忽然覺得周身發冷,從心底開始,一陣冷似一陣。這裡不是她的家,桌椅床鋪,沒一樣是她的講究,壁櫥裡空空蕩盪,只有三兩件替換的衣物。她瞪大眼睛四面逡巡,總想探它個究竟,可是淚眼模糊,卻再也看不明白了。
       維聖看她靜了下來,卻仍蜷曲在床上,長髮披散著,臉色蒼白,牙關緊咬,一個寒戰接一個寒戰。心裡真是痛,恨不能把她攬在懷裡揉她親她,他要罵她,怎麼這樣折磨自己,折磨他?可是他到底不敢,好不容易云梅才歇了氣,何苦又去撩撥她?她要回家,回家她就不氣了,當然還是送她回家。自己再捨不得,再有什麼體己話,也得忍下,總要雲梅稱心才好。
       第二個禮拜六,雲梅沒有過去。維聖來電話問,只說人不舒服。維聖巴巴地來接,雲梅竟連見都不見。
       雲梅不說,維聖根本說不上來。管先生、管太太不曉得小兩口鬧的什麼彆扭,竟是勸也無從勸起。
       第三個禮拜,雲梅參加了學校的旅行,事先連個信兒都沒給維聖。雲梅並沒記恨成這樣,她只是不習慣和維聖一一交代,下意識裡是不是躲著他,可就不曉得了。卻是可憐維聖,又怏怏地回了新竹。
       沒兩天,雲梅上午下課回家,還沒過二門,就听到管太太的聲音道:“她是嬌壞了,你脾氣好,哄著就沒事……”雲梅推開紗門進去,卻見沙發上端端正正坐著維聖,管太太一邊陪著說話呢。雲梅正想問他怎麼這時候回來了,學校裡的課呢?維聖誤她怪的神氣為嗔,慌忙站起來道:“雲梅,我知道你氣我,可是我有點事——”雲梅吃他這一說,剛剛打算的問候竟像親切得不妥了。因而呆了呆,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接他的口道:“什麼事?”顏色頓時冷淡了許多。
       管太太見他們釘對釘,闆對板的,想是礙著自己的緣故,忙道:“你爸爸在對過張家聊天,我去要他回來,張羅一下好吃飯了。”一面起身走了出去。她是深深放心的,女兒明事理,女婿又肯委屈,嘴是笨了點,這不打緊;男人頂重要的是老實,雲梅從前那些男孩子,哪一個老實得過維聖?
       “雲梅,”維聖有備而來,這一席話穩定要說得漂漂亮亮,“我有個機會再出去唸點書,我——做點研究——你知道——學些新東西也是好——這樣好——” 
       雲梅定睛看著他,像是一心一意地在聽。維聖教她望得心慌意亂;說辭雖然不脫盤算的一套,卻是大亂了章法。講了一會兒也就住了口,心裡很覺窩囊。
       “是好事啊。你不是比較不喜歡教書——”雲梅不忍他難堪,放柔聲音,慢條斯理地斟酌起句子。哪知維聖耳裡聽來卻是一派不在意下的聲氣。
       “我知道,”維聖粗聲粗氣地打斷了雲梅,“你嫌我煩,我走得遠遠的最好。” 
       “你這是說的什麼話?你愛走不走,我管得到你?” 
       雲梅的聲音一高,維聖立時就閉了嘴。這是他的老法子,對付云梅突如其來的脾氣是再靈不過。雲梅果然不再說話,卻是一抽身走了。
       管太太,管先生,一前一後地進了屋,就見維聖一個人在客廳裡。管太太不經意地道:“雲梅呢?”維聖不曉得要怎麼說,站起來看看管太太,又看看管先生。鏡片厚,小眼睛不會說話,沒能表達出幾分難為情。
       管先生笑著招呼:“維聖,說是又要出國了。好,年輕人多歷練歷練。”維聖本想告訴他,也還沒決定,卻只點點頭,隨管先生重又坐下。管太太興孜孜地廚下忙去了。
       “管伯伯,”維聖向來不慣爸呀媽呀地喊兩老,“要伯母不要忙了。我一下就走。” 
       “吃了飯再說,好久沒在這兒吃飯了吧。今天有菜。 ” 
       “不用了。”維聖想不出好藉口,可又實在坐不住。“真的不用——還有些手續的事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咦,不是說還沒有嗎?”管太太拿了碗筷來擺,插口道。一面喊:“雲梅,來幫忙擺桌子。”又下去了。
       “嗯,也就是這一兩天——”維聖含含糊糊地說,也不曉得給誰聽的。管先生弄不明白,隨他去了。維聖站起來告辭,管先生體諒他事情要緊,不再堅留。管太太后面聽見,忙跑了出來:“什麼!吃了飯走。”一下子會過了意道:“又和雲梅生氣?這孩子!” 
       “士品,招呼著鍋裡。”管太太覺得云梅鬧得不像話,看是不能不說她兩句。
       “伯母,伯母。”維聖急了,顰眉撅嘴地告著饒。
       管太太看看她這好女婿,不覺幽幽嘆了口氣,她能怎麼說?“我女兒就是個怕硬不怕軟的脾氣。你罵她兩句,捶她兩下,拿點男兒氣她看看!”當初還不是怕雲梅這性子要吃虧,才歡喜她交了維聖。做媽的哪個不疼女兒,這話怎麼說?
       “有時也不要太讓著她。”管太太說這話,像是臉上挨了自己一個巴掌。
       維聖似懂不懂地點點頭,道:“過兩天我再來。”管先生、管太太送到門口,勉勵幾句,畢竟教他走了。
       維聖的申請很快批了過來。這些日子維聖一直沒回台北,拿上課和研究的事忙著,還寫了一篇報告寄到IEEE發表,心裡很有點成就感。可惜這份快樂雲梅也分享不來。一面賭氣,一面也實在是機會,維聖出國的事搞得很起勁。卻是不知怎的,心頭老是悵悵然。但他究竟是個學科學的,這樣情緒上的瑣碎還難不倒他。
       維聖等訂好了機票才覺理直氣壯又能去找雲梅。他存了分示威的心:“誰要她這樣給我臉色,一點小事罷了。”卻又實在有揮不開的想念,大半個月沒見她了,她還好嗎?
       正巧雲梅一個人在家。開門見是維聖,臉上就笑吟吟的,心里高興他到底來了。才讓著坐下,又繞到維聖身後,彎下腰,用手臂鉤著維聖的頭頸,膩著聲音道:“還生我的氣呀?”維聖心里納悶,明明你生我的氣嘛,卻是只會搖頭,雲梅就他腮上親了一下,道:“我說不會嘛,媽還整天囉嗦!” 
       雲梅這個喜怒無常的脾氣,不曉得教維聖吃了多少苦。若是維聖不痛快,逢上雲梅高興,三兩下就敷得維聖妥妥帖帖;若是雲梅心裡疙瘩,維聖就只能慌了手腳。雲梅卻還傷心,憑什麼他生氣——這也難得就是了——她就活該得逗他;她生氣,他就只知道發傻,終要讓她沒趣地自己妥協?
       維聖受了抬舉,滿腹委屈就待吐了出來,可又沒把握,保不住雲梅要變臉。憋了一會兒,還是忍不住嘆口氣道:“唉,都怪我太愛你了。”話才出口,他又恨不得吞了回來,肉麻不去說它,言下還像派了雲梅的不是,他真沒有這個意思的。
       果然,纏著脖子的兩隻手一鬆。
       卻又到了頭上,順著頭髮輕柔地往下梳。雲梅的聲音像在好遠好遠:“你從來也沒說過。”維聖拿她兩隻手下來,放唇邊吻著,他心慟得要哭,她怪他沒說過?
       “記得吧?感情是不能說的,要雙方去體會出來才真,說出來就假了。” 
       多少年的話了?他還記著,金科玉律一樣地記著。雲梅可也沒忘,自己怎麼得了這些話的靈感。那時候說的哪裡只這麼幾句?還有呢,什麼“'我愛你'這種話最肉麻最俗氣”,“一眼就知道自己一輩子的感情在那裡了”……一大堆的文藝腔。維聖自問沒有這樣的見地,拿她高高地捧著,滿心只是佩服,全數和公式一齊記在腦子裡。維聖行事不離原則,怎麼想得到雲梅是教一止的態度弄得五心不定,自生些議論,在維聖跟前胡說說罷了。
       “你真的很好,真的很好……”維聖喃喃地說。雲梅搖頭,他看不見。“我知道你不快樂。你不快樂,我也高興不起來,可是我又不知道怎麼問,問了你也不會說。我想一定是我不好,我懂得太少。那天,你說我只知道計算機的Language卻聽不懂你的,我好難過。我沒有你聰明,把那些書上的話用得那麼好,你說的我雖然沒想過,你一說我就曉得了,你信不信?
       “結婚的時候,學校配了宿舍給我,我好希望你和我一起到新竹。那房子你沒看到,很小,有個院子。兩個人住一定很舒服。後來讓了別人,我每回經過,總還覺得是我們家,你說傻不傻?
       “我一直不喜歡教書,太死板了……” 
       維聖反正是背對著雲梅,就權當她不在吧。在美國,在新竹,天天對著雲梅的照片還要說上好一會兒呢。他是真亂了方寸,想住嘴都不成,拿些話說得顛三倒四,只是東西南北地扯淡。
       雲梅站他後頭,兩隻手遭他拉著,卻是連眼淚也沒處揩,任著它斷線珍珠似的往下掉。維聖那裡問對不對?是不是?她也不敢接茬,只怕自己就要哭了出聲來。
       維聖說起有一回他們在碧潭划船唱歌,旁人都看著,他又不好意思,又覺得得意。說起他頭一回吻她,慌得不識滋味,怕不教她笑了去。又說起別的。
       “娶到你,真是我的福氣。你這麼漂亮,這麼聰明,我一直到結了婚還不相信自己真有了你。你卻像討厭我,我罵自己多心,你要是討厭我,怎會嫁給我呢。哦?”維聖終於回了頭。
       “唉,唉,怎麼哭了?”維聖趕緊起身繞過沙發,還差著一步呢,雲梅就倒了過來,維聖伸手一攬抱住她。腦子雖不怎麼弄清楚了,卻分明知道云梅正貼在他的心頭,伏在他的懷裡。心裡也是酸,也是甜。拿手撫著雲梅的頭髮輕輕地道:“……也許該換個環境,只有我們兩個人……等我到了美國看,想辦法你也……” 
       雲梅沒有細聽他的說話,只有一句“換個環境”像個木鐸似的在她腦裡敲了一響,餘音裊裊,久久不散。該換換環境?對了,離開這裡,去一個柴米油鹽樣樣得親自操心的地方,去一個日子裡只裝得進維聖的地方…… 
       “唉,我不好。明知道你不喜歡去美國。你不要生氣,每次都惹你生氣——我馬上走了,你一個人也自由自在地過一陣子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倏地抬起頭。她恨得咬牙切齒,暗想:“吳維聖,你要說的是真話,就蠢得是頭豬;你要說的是假的,就是刻意的諷刺,來報仇的嗎?”當下臉一寒,推開了維聖,卻也沒說什麼。
       維聖滿心沮喪,想是果然又得罪她了,像這樣的水火不容,分開一陣子也好。
       雲梅拿下發卡,把長發理一理,重又束上。維聖扶扶眼鏡,整整衣襟。雲梅進浴室去胡亂地洗了一把臉,帶了幾張手紙出來擤鼻子。
       兩人各懷心思,卻只自己檢點了一下,便坐下計議維聖出國的瑣事。除了雲梅不時忍耐不住地打個淚噤,那些齟齬,那些溫情,竟像是從來沒有過。
       等維聖真的走了,雲梅想起事情的前後因果,不禁慚愧:“我是素來知道他的,為什麼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呢?要怪他不了解我,我有沒有給他機會了解我呢……” 
       這愧疚一日深似一日。尤其收到維聖一周一次寫報告似的信,說他在那邊好,要她不必掛念,她就掛念得分外厲害。
       是維聖才走的中秋節,雲梅下午過了不久,竟接到維圣美國打來的長途電話。
       “雲梅?我是維聖。” 
       “什麼事?什麼事!”雲梅嚇的。“越洋電話”就是奪人的先聲。
       “沒什麼。你——過節好?” 
       “好。你什麼事嘛!”雲梅簡直在喊。
       維聖又問他爸媽的節,說自己有人請客,才分吃了月餅……雲梅氣急敗壞地截住他:“這是越洋電話呀。你到底有事沒有?”維聖仍是一貫風平浪靜的低調門:“沒事。只想听聽你的聲音,和你說說話——再見。” 
       沒幾天,收到維聖的信,說那天怕是醉了,要雲梅別生氣。雲梅又是一場好哭,要不是她不講道理,他何苦去受那異地孤寂的罪?
       雲梅天天拿這些個念著,一止在她心上打的那死結,雖然也不曉得還在是不在,竟不致常要糾結地痛了。
 
       “王老師,我這裡要右轉,倒數第二家二樓,進來坐?”雲梅說。
       “不了,不了。我就是下面一點。管老師來玩。”王淑娟有點遺憾,卻也只得道再會,各自去了。
       還是一式的房子,照樣的面面相覷。任你左轉右轉,竟是轉在一樣的風景裡了。
       雲梅按了對講機,裡邊問也沒問,就“啪——”地響起開門的訊;那聲音又長又亮,午睡的巷子裡聽來很是嚇人,雲梅忙用力一推門,教喇叭靜下,進去以後又朝後一蹬——砰!
       “雲梅,來啦。”二樓上吳太太開門迎著。婆媳算是相敬如賓。
       “哎。”雲梅把手上的零碎擱在鞋箱上,騰出手來解鞋襻。“媽說這個要我帶來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你媽媽太客氣了,真是!” 
       “維賢呢?” 
       “打球去了。” 
       “維芬呢?” 
       “學校裡沒回來。雲梅,還帶點心啦。我們娘兒倆吃吧。”吳太太要倒水,雲梅搶著去了。吳太太趕緊想起了說:“有你們一張訃聞呢。姓方的,維聖同學吧,怎麼這麼年輕就——”邊去拿了來。
       “方?”維聖同學她只曉得一個姓方的。雲梅把兩杯水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,拈起那張訃聞道:“方一止。媽記得吧,瘦瘦一個,來過的。” 
       是啊,一止來了又走了,他只是她命裡的過客,早曉得駐不長的。他生來就是為作弄她,她一顆心定了,他在人世的事就算了了。
       “沒想到去得這麼早。”雲梅心平氣和地感嘆道。多少年的磨難到頭來是個這樣的了結。她拿一根食指輕劃著訃聞上的紅框,框裡邊毛筆端寫著:吳維聖先生夫人。
       雲梅心裡早已不知給一止送了幾次終,哪怕這樣,早個半年,還是連一止的名字都聽不得。一止是雲梅心底的淤傷,沒有膿膿血血的創口,卻是碰也不能碰。她成日瞪眼瞧著,就看有沒有人來招惹,一點點動靜吧,就是拉心扯肺痛得不能忍耐。哪知一陣子忘了顧它,那淤傷已自漸漸散開,想痛也無從痛起了。
       “不曉得什麼病就是了。”吳太太拿過訃聞,翻開來又看了一遍。“給維聖寫信的時候提一聲。” 
       “要的。”雲梅又從吳太太手上接過來,擱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。仍是伸了根指頭在上面,一心一意描著圈住了維聖名字的框框。她也圈在框子裡頭,可是姓名不彰,就“夫人”兩字說的是她。
       “也不一定就是病。”吳太太真心惋惜,竟擱不下這個話頭了。“難為父母哦!” 
       “一直聽說身體不好,”雲梅應道,“從前像害過肝病。” 
 
       一止那次生病,還是頭回維聖在美國來的消息。
       “陳景明前天到普渡,談到方一止病了。是肝病……大家都是好朋友,希望你能抽空去看看他,他住在台大醫院……” 
       她可以不去的,畢竟還是去了。“現在說不定人家都出院了。管他,對吳維聖還個交代就行了。反正要到重慶南路去買書……”雲梅一路寬慰自己,只把對一止的牽腸掛肚不提。卻是近著近著,情就怯了。
 
       一止、維聖這些人是雲梅高中校友會郊遊裡認識的。那時候雲梅才從尼姑庵似的女校裡放了出來,玩心正大,很交了幾個朋友,倒都是一夥兒出去玩的多,哪裡把一輩子的事此刻就掛記著了呢?一止風趣活潑,長得又得人緣,要風是風,要雨是雨,就也不願受羈縛。所以兩個人相惜的情是有,卻是誰也不說。
       維聖開始就對雲梅有心,偏這感情的事很教他難堪的,便只是定期寫封問候的信,回台北來一定報個到,在他就是盡了“追”的份。雲梅當他是朋友,也存了幾分“擱著”的私心,卻不大有興趣和他單獨出遊。要是維聖一個人來邀,就延著家裡坐,也不過看看電視,讀讀書,話都不怎麼投機的。管太太一邊留了意,心裡喜歡維聖知禮,就很鼓勵他們來往。雲梅和維聖的交情竟算過了明路。
       一止給女孩子慣的,好些地方難免不忠厚。他雖然沒有正兒八經地追求雲梅,卻常常要生個三言四語來撩撥她。他又雜學廣記很有些歪聰明,雲梅偏佩服這樣學理工又能講文學的人,竟是為他傾倒,明明是輕薄的舉止,在她眼裡也自有一番倜儻風流。一止卻時而近,時而遠,有時說些若有所影的話,有時又完全不搭理她;雲梅恨得牙癢,拿他也莫可奈何。這個維聖呢?說他在身邊吧,又老教人覺不及,說沒有他吧,就連管太太嘴上也常掛著。
       就這樣,三個人一天天拖了下來。雲梅到底是女孩子,不免要想想結局。一止是沒有一句正經話的,她可不是一止的對手,雖說傷心,還好一兩年來也沒露出什麼,就幾次地下狠心去冷淡一止。可是從來也不怎麼見親熱的,哪又顯得出冷淡呢?不過自己心裡頭鬧鬧,維聖一邊跟著倒霉罷了。再只要一止多笑看她兩眼,說上幾句瘋話,又不禁生些希望,痴痴傻傻地和自己過不去了。就還是一樣。
       再後來,他們畢業了服兵役,她也畢業了去教書。維聖還是規規矩矩地按時聯絡,一止就斷了音訊。維聖卻因為從前大家在一起的,一止又是好做話題的材料,倒常在雲梅跟前提起。雲梅對一止的心也就忽冷忽熾,只從來沒平息過。
       維聖出國前,管太太有意思要先訂了婚去。雲梅不肯,她跟管太太說不願意就這樣被拴著了——其實不拴著,又能跑哪兒去呢?她心裡裝不進別人的了,一止卻又在哪裡呢?
 
       “這有什麼好怕的,大家都是好朋友,吳維聖要我來的嘛……”雲梅站在病房門口,手冷心跳,竟像是大難臨頭了一樣,心裡又氣又慌,真恨自己沒用。她有點近視,又不戴眼鏡,看病房裡六張床上都有人,也不曉得哪個是一止。病床邊倒多半有人招呼,一止家裡頭卻也沒有認識她的。恰好走了個護士小姐出來,她忙過去請問,那護士睨著眼睛一看,伸手朝里一指,沒說話就走了。雲梅雖然沒弄清楚,有了方向倒也好找,就老著臉直直地走了進去。等到走近了,才見那個人半坐半臥在床上望著她笑,神色憔悴些,形容也越發清減了,一止卻還是一止啊。雲梅早打算好瞭如何應對,她要微笑著淡淡地道:“好久不見。聽說病了,代吳維聖來看你。”久別重逢的喜歡卻一下子全湧了上來,笑才堆上,想起經年相思的委屈,臉又待往下垮,怕在他面前露了難看樣子,掙扎著又要笑,兩頰牽呀牽的,只是不成個表情,喉嚨裡咕嚕半天出來了一個字:“ ……好……” 
       一止畢竟道行深些,那笑卻也像有些掌不住了。拉開床邊的椅子,向站著的雲梅道:“坐。”雲梅略鎮靜一些,也自覺失態,羞了一臉通紅。“剛才走進來,他明明看見,都不叫一聲。”又恨了起來。一止教坐,她偏不,把手上一盒蘋果放到椅子上,道:“好久不見,聽說病了——”一止看她沒坐,就自己往邊上挪了一挪,也沒等雲梅說完,拉拉她的裙子,要她床邊坐下。“唉,他哪裡在意過我要說些什麼呢?從來還不是他高興怎樣就怎樣。”心裡怨著,竟又不忍不坐。
       側著身子坐下,可又不敢正眼瞧他,悄悄地梭他一眼,一止卻已斂了笑,正等著她這一眼呢。四目一交,雲梅忙縮了回來,再想大大方方地望過去,又知道遲了。在一止面前,就有這許多的小家子氣,恨都恨不完。一止把她一隻手握住,輕輕往身邊拖。“這算什麼呢?整年不給一點消息,就這樣地便宜他?”偏偏這點溫柔又太難得,太靠不住,只怕是禁不起一抽手的。
       雖然捨不得掙開,雲梅卻也不甘遷就。那邊一止像嘆了口氣,挨近了些;雲梅設不出自己的地位,揣不透一止的心理,話不會說,動作也不曉得動作了,只好走一步是一步,把些矜持、面子的問題都丟了,倒要看看一止是不是也有一點心肝。
       “好久不見,真的好久不見了。”一止低低地道,一面滑著躺下,身子略略向雲梅,雲梅的手就被握在他胸口了。一止的心跳、體溫從手上傳來,雲梅心裡一軟,又趕緊提醒自己:“也不是新鮮把戲了,難道還要為他感動?”一止以前和她跳舞,就總把她一隻手摁在他心上,眼睛半閉著。那樣子像人是不得已遠著,心倒已經貼著了。先頭不也為這個心醉神迷,認定他是有情?後來想明白了是他跳舞的“姿勢”,竟可憐是氣都沒處生,只能應了活該…… 
       旁邊床上一個人哼哼唧唧地要翻身,先是蠕蠕地動著,又慢慢地弓起一點點,手腳在褥子上搓搓蹭蹭。只像要翻過來了,又沒有;像要翻過來了,又沒有。
       雲梅面朝著那人,兩隻眼睛光自冷冷地望著那邊床上。一止看她沒接腔,倒有些出神的樣子,畢竟不在一起的日子長了,還有幾分拿捏不住,就隻手上加了點氣力,嘴里便不說。
       “哎呀!”那人終教翻過來了,卻又不曉得多為難地吐了一口大氣。
       雲梅明明都看在眼裡,也不知怎麼糊塗的,竟以為是一止,猛地轉頭望去。一止卻也快,馬上一抬眼迎著,眼珠子清亮,倒像獨在那兒凝視了她好久。鄰床還在咻咻地喘著。雲梅覺得自己胸臆裡也有一口氣平不過來。
       一綹散發忽然垂落在一止的眉心,雲梅手顫顫地替他撩起。一止合上眼。雲梅的指尖順著他的額、他的頰輕緩地掠過,停在他的下顎上,卻是再收不回來。
       一止很愛這樣女性的溫柔,一面體味,一面又有些莫名的不安。他懷疑著自己病裡感情是不是特別地脆弱——卻也不怕,這遊戲不知玩了幾回,女孩子麼,當不得回子事了。
       “其實你知道——”一止也不曉得他要雲梅知道些什麼,反正開了頭,底下就不用擔心沒話說。無論怎麼樣,這沉靜得打破,雲梅那僅僅一根指尖的肌膚相親,竟教一止心慌。
       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雲梅截住他道。一止詫異地睜開眼:他還不知道呢,她知道?卻見雲梅也是閉了兩眼,眼角彷彿有淚痕,眉頭微鎖,嘴角卻又含笑,一臉的千般無奈,萬種柔情。那模樣,任是一止也不由不心動,用力一帶,拉了她倒在自己身上。雲梅把臉堆進一止的被單裡;她其實什麼都不知道,連別人來探病的看著她奇怪,她也不知道——同房的病人倒沒有註意他們的,因為自己的難過還顧不及了。
       “我明天就出院。”一止玩著雲梅的髮梢,不相干地說了一句。雲梅聽說,才想起原是來探病的,倒只顧糾纏在自己的情緒裡了。訕訕地坐直,待問一止的病,又不敢就此確定了親疏。小心地拈起墨綠裙子上沾的一根白棉紗,用拇指、食指捏成了小球;手很汗,一下子就弄得濕濕灰灰的一小團。
       “聽——陳景明說——肝——不大好?”雲梅問道,因為太遲疑,竟顯得不誠心。
       一止卻也沒在意。兩手往腦後一枕,滔滔地說起自己這病;是熟極而流的敘述,並不見親切。雲梅痴痴望著說話的人,心裡想起剛才,好像又遠又近,只和現在連接不上了…… 
 
       是一止出院以後一個星期。雲梅上完第四節課準備回家。
       她抱起剛收齊的作文本,走出教員休息室。因為近視眼的習慣,她走路的時候總是俯視著眼前的方寸之地,以避免該看到又看不到的人和事。
       學生忙霍霍地抬便當,趕著上福利社。跑過她面前,有敬禮的,有不敬禮的,不管怎樣,並沒有哪個等她回禮。她走著走著,忽然就是要抬頭。
       嘩啦嘩啦的人聲遠去了,擴音器裡的午間軍樂換成了小提琴,四周的人模模糊糊終於只剩下影子……一止站得那樣遠,又背光,她該看不清楚的,可是他頰上那個長長的酒窩,眼角斜飄向鬢裡的魚尾紋,甚至她知道他在笑,亮眼睛彎成兩彎上弦月……近了近了,她聽到自己說:“嗨!”人聲又沸騰起來。音樂是“起錨”。
       “你怎麼找來的?” 
       “來,我來。”一止接過她手上的本子。他對女性有慣性的小殷勤。“打電話到你家,你媽媽說你還在學校,就想來看看你當老師的樣子。”一止聳聳肩,笑道:“還是沒趕上。” 
       “碰到算你運氣了。學校很大。” 
       兩人說著走出穿堂。還得橫過操場,出側門,才得通雲梅家的快捷方式。
       “你們學校好吵!”一止笑說。
       “喇叭好。”雲梅說著側了一下頭。嚇!只見那邊二年級二樓教室憑欄站了一堆女生,擠著鬧著,簡直要摔了下來。一止跟著望過去。有膽子小的,看見他們望過來,倏地縮到別人家背後,一下子又冒上來。一止這瘋子,居然騰出隻手來搖了搖,這下不得了了,有云梅班上的,索性招呼起來,大叫道:“管老師,管老師!” 
       “她們都很喜歡你吧。很可愛!”一止笑對雲梅說。
       “可愛?簡直是可惡!”雲梅低頭疾行,只求快快擺脫,心裡不曉得要氣學生,還是氣一止。卻因為早春這陽光,因為一止捧著她的作文本,因為她的裙裾不時要拂上他的褲管,就又轉臉匆匆一瞥,道:“二信的,最皮。”她忽然想起明天要抽考的題目還沒出好。
       出了側門是一條小弄,又一轉,進去人家的後巷。路中間有小排水溝,只能容一人通過。雲梅走在前頭,一止跟著。他們的上面,是蟄了一冬的棉被毛毯,醬紅棗黃或者花不溜丟;這邊樓上竹竿伸展開來,搭到對過陽台,幫著敦睦鄰居。再上面,是青天,也有白雲。
       “這要我還真找不到路。”一止在後面嘆道。
       “走出去就是我家的巷子。”雲梅笑吟吟地說。又自己受不了聲音裡的曖昧,再朗朗補笑了兩聲。
       後面的一止趕著問:“笑什麼?”雲梅不說話。他追上兩步,搭一隻手在她肩上:“笑什麼?”雲梅回過去睨他一眼,笑道:“不告訴你!”一止輕輕地推她:“說嘛,說嘛!”她依稀覺得他的氣息呵到她耳下、髮根,癢絲絲、暖呼呼。可是不是真的,隔了一隻手臂的距離,無論如何也不—— 
       “說嘛!說嘛!”一止還在纏。到後來,字眼本身已經沒有了意義,變作溫柔的呢喃,像一隻手在她耳後輕撓。
       他們彎進大巷子走成並排。
       “從前我們有個教授說,”雲梅才講一句,飛了滿臉通紅,笑著喘著,“不說了,不說了。” 
       一止偎過來把頭一低,道:“好嘛,說嘛。”他真的在她耳邊了,她倒又朝邊偏了偏。拗不過,她要說了。難為情,整張臉熱漲起來。她想起醫院裡,想起唸書時候他有過的許多話;還有現在,他的一隻手在她肩上,白皙修長的手指,小心的依著人——太小心了,以至於有些飄忽,有些不可靠。
       “他說,”雲梅咭咭咭咭地笑,有些做作得厲害了。本來也是難,要簡簡單單講的光是個笑話。“我們要做女老師的,談戀愛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,不然那些學生——”她停下看一止,一止只是笑——笑?你好歹有個字哦——“當然,笑話。”雲梅自己點破題目,又笑起來。笑得賣力,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       一止在她肩上拍一拍:“到了?”雲梅抖開他的手,胡亂摸出鑰匙開門。裡面管太太大概人在院子裡,聽見響動,便問:“誰啊?”也知道就是女兒,一面忙來應門,卻看見還有一個人。
       “伯母。”一止堆笑鞠躬。管太太趕緊答應,又拿眼睛梭雲梅。雲梅介紹道:“方一止。以前來過,媽忘了?吳維聖的同學。”末後補充那一句,讓自己都嚇一跳。
       “哦,哦。進來坐,進來坐。”管太太像想起來了,其實沒有。
       “不打擾伯母了。我是順路,順便來看看管雲梅。”一止仍是含笑。雲梅聽了卻又一驚:他是順路?! 
       “哦——你剛打電話來的。”管太太想到了,“就在這里便飯。” 
       “真的還有事。改天再專程來吃伯母的好菜。”一止說著把一摞簿子還給雲梅,“再見。” 
       “那你好走。”管太太沒有強留。
       一止望向雲梅,扯扯嘴角算作笑,竟真去了。
       就這樣走了?
       “方一止!” 
       他聞聲回頭,覷著眼看她,似笑非笑——她要說什麼?他為什麼不說什麼?為什麼要來?來了又為什麼要走…… 
       “有空來玩。”她終於說。
       午飯哪裡咽得下去?端著碗想,坐電視前面想,趴在床上想——一場夢,一定是一場夢。她一輩子也沒認識過一個人叫方一止。一止?名字就是個玩笑。“我本來叫方正。報戶口的時候,我爸爸寫得太開了,變成了方一止。”雲梅忽然從床上一躍而起,拉開大櫃裡一個暗屜。敢說他們之間沒什麼嗎?這些都是證據。她抽出一封舊信:“你為什麼對辦這次的郊遊這樣不熱心呢?是怕我追你們班上的同學嗎?放心,我絕對會做出一副忠貞相的……”又一封:“同室小豬的女友來訪,幫他整理得煥然一新,教人羨慕。不禁想到上次你來,只是大爺一樣坐了一坐。真是人比人,氣死人。”——她笑起來。還是大二時候的信。他從前逗得她笑了多少。她想:他是愛她的,就像她愛他一樣。剛才他生氣了,才說“順路”的話來氣她,因為她提起吳維聖,因為他愛她……她想著想著,再也坐不住,就跑到客廳打電話給他。
       他不在。那邊請雲梅留下話,他回電。
       電話穿著衣服,紅花里包著嫩黃蕊心,一小朵一小朵安靜地開了一地。雲梅凝守著電話機,許久許久,一點不知道管太太什麼時候站到後邊。
       “雲梅。”管太太喊她。
       “媽沒睡?”雲梅慌忙回頭道,莫名其妙地紅了臉。
       “睡多了晚上又睡不著。”管太太坐下來,細細端詳自己的女兒:雲梅從小就乖,不木訥,也不活潑得過分。學校念的都是好的,也沒要人逼過;談戀愛呢,也大方中矩,眼看是有好歸宿…… 
       “那個姓方的孩子——”管太太搭訕道,眼睛卻沒有放過雲梅臉上倏然而動的神情。
       是了。管太太心裡想:門口兩人的樣子就是不對。不要男方在外國,這裡生什麼變卦才好。管太太自認是最民主的母親,孩子的事,她本來也不要管,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走錯路呀。
       管太太閒閒問道:“那個孩子沒出去?現在幹什麼啊?” 
       “好像在念研究所。”是維聖的情報。一止沒提,她竟也忘了問。
       “好瘦一個孩子,長得也還清秀。” 
       “前陣子病過一場。吳維聖寫信講的。” 
       “維聖上次那信回了沒有?”管太太想起了問。
       雲梅眉頭一皺,搖搖頭。管太太道:“雲梅,不是媽要說你,人家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不要提他好不好?”雲梅苦下臉求道,站起來就想走。
       “雲梅。”管太太也站起來。房子當西曬,窗簾沒趕著拉滿。管太太從陰里站起來,倏地飛了一身金。
       “雲梅,”管太太走過去,眼睛因為陽光而眯縫著。“你們的事我一向不管的。你交朋友,我說過一句話沒有?”管太太拉上窗簾,綠幔子一下隔了另一個亮麗的世界在外頭。
       “我也不是老古板。女孩子沒結婚前多幾個朋友,多個選擇也好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,做父母的幫著點,也就是幫著看看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媽,你說些什麼嘛!”雲梅急道。
       “雲梅,你二十五了,不是十七八歲。凡事要想想結果哦。”管太太只顧自己說。她不怕雲梅賴賬,明擺著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。
       這句警語卻真打中云梅心中,她默然低下頭。管太太又說:“媽不崇洋,不是說維聖出了國的一定好。這個孩子——是姓方的這個孩子吧?”雲梅直覺地點點頭。一想不對,竟是招認,待後悔卻來不及了。
       管太太得了答應,更有理起來。拉了雲梅再坐下,母女促膝而談:“這孩子,第一,身體不好——”雲梅看了管太太一眼,管太太趕快解釋:“你不要以為這身體沒什麼要緊。一個人做事身體第一要好,要健康。他那個樣子看了是有病。”卻不願失於武斷,就問:“是有病吧?”沒等雲梅答話,管太太又道:“不是說你交個朋友,媽就以為你要嫁給誰了。你和維聖這些年,好不好都已經認識清楚。他又就要回來了。一回來就結婚。”雲梅想說什麼,又算了。管太太續道:“媽知道你嫌維聖嘴笨,可是丈夫就是要找老實可靠。你不要看你爸爸現在這個樣,這是他倒了黴,以前曉得讓我慪了多少氣。”她數落起兩件管先生年輕時候的荒唐。三十年的事了,因為常常溫習,一點沒忘。
       屋裡漸漸更暗了。雲梅瞪目望著金魚缸裡一條五彩斑斕的熱帶魚,張嘴合嘴,張嘴又合嘴,就是說不出來。她走過去刷地拉開窗簾,外面已不見了陽光。
       管太太看雲梅不耐煩起來,忙將話說回一止身上:“這個姓方的,我看就太伶俐些,你怕是伏不了——” 
       鈴——電話鈴打斷了說話。雲梅撇下管太太趕緊去接聽。
       是一止。
       “找我有事?”他說。
       雲梅沒說話,先看向管太太。管太太嘆口氣廚房裡去了。她這才說:“下午你不在?” 
       “我在。” 
       “哦?他們說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我累了,在休息——不曉得是你。”一止的聲音很倦。幸好這樣,聽來是空前的溫柔誠懇。“有事?” 
       “哦,沒事就不能找你?!”雲梅在他跟前從來沒有潑辣過,說完先自己心裡一緊。
       線那頭卻笑了起來,又像不曉得怎麼接腔,一會兒才說:“出來走走?請你吃晚飯。” 
       她吃不下,他也不餓。兩個人走在電影街跟人家亂擠。一止帶了一把傘,收拾得細細長長一條,像極了它的主人。雲梅問:“怎麼帶了一把傘?” 
       一止笑道:“就是嘛,真討厭。出來了覺得有幾絲雨飄在臉上,趕快又回去拿來的,又沒下了。”雲梅笑笑,不曉得一止是個這樣謹慎的人。吳維聖每回下雨都寧可淋得一隻落湯雞—— 
       “白天還出太陽呢。”雲梅道。
       “這種天氣,”一止晃了一下手上的傘,“專門是掉傘的,不叫晴天、雨天,叫掉傘天。不帶嘛,不放心;帶了嘛,又不甘心;隨便哪裡一擱忘了就掉了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想想是有道理,笑道:“等下別真的掉了。” 
       忽然一止說:“走,帶你去坐飛機。” 
       她問。他笑說到了就知道。她跟著他左拐右拐,到了一家飲食店。招牌是一幢乳色小屋頂著橘色煙囪。一止笑著對她說:“歡迎來'我家'。” 
       推門進去,兩人被順上二樓。
       “波音七二七。像不像?”一止問。
       真像。整個房間是長長的一條,狹窄的過道,同一方向的雙人沙發,甚至一個一個的小圓窗戶,都是機艙。
       他們並肩坐下,要了飲料。一止介紹起這個地方的音響,雲梅聽得笑瞇瞇的。
       “奇怪,今天怎麼都沒人?”一止狐疑地說,“平常生意很好啊。不過好久沒來了。” 
       “後面有——”雲梅伸長脖子朝後一探,又自咭咭地笑倒下來。她興奮過頭,簡直像個偷著和男朋友約會的高中生。
       一止歪出腦袋去看,失聲笑道:“是鏡子。”原來這樓上極扁小,後面一壁是整塊鑲的明鏡,把房子拉長了一倍。雲梅就在鏡子裡看到他們自己。一止才坐定,忽然又欠起身,斜趴到小圓窗上張望。
       “看什麼?”雲梅在他底下奇道。
       “嗯?”一止坐回椅上,一本正經地說:“看雲海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趕緊也去看,卻是一個假的窗子,裡面遮了一小幅紅帳,連街景都看不到。回過味是一止騙人,笑得不得了。
       服務生送飲料來。雲梅問明了要去洗手間。
       她回來的時候,一止讓她坐進去,手上攪動小茶匙,一雙眼睛只管炯炯地瞧著她。
       “看什麼看!”她終於紅著臉嗔他。
       “剛才那個小姐說,你的女朋友好漂亮!” 
       “亂講!”雲梅罵道,臉更紅了。她朝後一靠,一止剛脫下的厚呢夾克隨便搭在椅背上,一隻袖子翹起來挨著她臊熱的臉。“那你怎麼說?”雲梅小聲地問。她想:他若聽不見就算了。
       “我要她別亂說,那不是我的女朋友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一挺腰桿,坐直了去喝檸檬水。耳後的頭髮落到前面,遮住了兩邊臉,她也不去撩起。一大口一大口啜得專心,也不知道酸是不酸。
       一止斜斜仰靠在雲梅身後的椅背上,閉上眼,也不說話。
       雲梅喝完檸檬水,撕開塑料袋的毛巾擦擦手,說:“走了吧。”氣度之瀟灑,像她專程就是來喝一杯這個的。
       一止沒理她。
       雲梅再忍氣不過,猛地轉頭,她保不定就給他一個耳光。
       她不能看他,就是看不得他。她是上輩子欠了他,怎麼能氣得這樣,只一眼,就整顆的心都軟了。他靠在那裡,燈是並不明亮,也看得見臉上黃黃的,又瘦。眼睫毛濃而長,乖乖地覆下來,嘴張開一點點,欲語還休。
       她伸手輕舒他的眉,輕聲喊他:“方一止,方一止。” 
       他原先撐著椅墊的右手,悄悄扶上她的腰,臉上還是沒有一點動靜。看著他,雲梅再也難忍心中愛憐,猶疑半晌,終於俯身去吻他的頰、他的眉、他的額角。
       一止摟她坐起,把她推在角落裡,狠狠回吻她。雲梅根本昏了頭,還以為是夢,卻又有點不像,太火辣了些,她夢裡更多的是輕憐蜜愛。
       “我愛你,我愛你……”雲梅喃喃地道,看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。一止輕咬她的耳垂,鼻息吹到她耳朵裡,又酥又麻。
       “你並不愛我。”一止貼上她的臉低語道。雲梅以為是情話,小聲保證道:“我真的愛你,真的。” 
       一止放開她,靠回椅背。一會兒又端起面前已經冷了的牛奶喝一大口。他把牛奶杯子齊眼睛平舉,瞪著杯子道:“你並不愛我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還在恍惚裡,語無倫次地解釋道:“我第一次說,我從沒有說過。如果我— —那我為什麼要——” 
       他冷靜地打斷她:“你並不愛我。”把杯子放下,他看她,非常肯定地說:“你只是在替自己的行為找藉口。” 
       也許應該生氣,拿玻璃杯砸到他頭上,也許大哭起來也好。偏偏雲梅鈍的,光是慌。我我我了半天,沒說出一個像樣的句子。一止望著她搖搖頭,說:“算了。”不知是要她別想說什麼了呢,還是他對她做的一切都算了。
       一止動一下,也不一定就是要站起來。雲梅一把抓住他,顫聲道:“你……要我怎樣?要我死?”
       她沒留著長指甲,太用力了,捏在肉裡還是痛。一止任她抓著,低低地說:“唉,為什麼要愛上我?”雲梅聽說,心中酸楚難當,眼淚這才流了出來。
       為什麼要愛上方一止?問了自己多少年,多少遍,今天輪到方一止來問。也愛爸爸,也愛媽媽,什麼時候要愛得走著想,坐著念,睡裡夢裡去惦記。而父母什麼樣的恩情,方一止又是什麼樣?雲梅愈哭愈慟,完全是對自己的同情。
       本來一止在女孩子麵前演慣了的戲,好人惡人隨意能揀著當,現在竟這樣翻翻覆覆,和雲梅一樣昧了道理。原來是拿慣了的人,要他給,就特別地捨不得。想是一止也動了真情,就是恨不能拿雲梅給殺了,再來哭她,祭她。
       “其實你也沒什麼愛我。”一止自問自答。最後又下結論道:“人還是最愛自己。”他這大概是推己及人。
       “那你愛不愛我?”雲梅問。雖是慌亂傷心,事情還是能分緩急,她對他如何實在不忙確定,該清楚的非先弄清楚不可。
       “你?”一止咬牙切齒地道,“你是鴉片。”說完他又吻她,喘著氣道:“明明知道不好,還是想。” 
       一句話撥開滿天雲霧。雲梅心滿意足地癱在一止懷裡任他溫存。夠了,得這樣一個“鴉片”的美譽。果然他也是一樣,既不放心又不肯甘心,只是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不好,要問他,可不是現在…… 
       她一排細白牙輕撕他的下巴:“你是苦茶。” 
       “哦?苦後甘?”一止用手梳她的頭髮,一面有點心不在焉起來。
       終於他拍拍她,示意坐直。
       “怎麼了?”雲梅看一止的樣子不太好。
       “累了。”一止看看表,“該走了。”
       真的晚了。武昌街的店舖一家家在下門面。這裡嘩地拉下鐵門,那裡喀啦喀啦地上閂。晚場電影倒還沒散場,戲院前面也就剩了幾盞燈。一止兩隻手抄在夾克口袋裡,縮著脖子,踽踽而行,像和旁邊的人毫無牽扯。雲梅扯緊風衣,用力得指節泛白,心裡疑惑不定。屋裡的糾纏竟不耐春寒,隨風遠去。
       “你坐幾路?”一止問。是出了“我家”以後,他的第一句話。
       “零路。” 
       他點點頭:“我到超級市場坐欣欣。” 
       她忽然想起幾年前,也許大一,也許大二,她還跟他們班上十幾個人都玩得熱鬧。舞會散了,他一個人送她回家——吳維聖?也許沒去,誰記得?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說笑。他列舉他的妻將要盡的種種義務,她笑著羞他:“哎呀,誰做你太太就倒霉了。”他說:“要就是你怎麼辦?”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到她心裡去。她啐了他一口,假裝生氣不睬他。好久他問:“你坐幾路?”她才知道那個笑話已經全部說完了。
       現在,想必又是另一個笑話的完結。雲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。
       “唉!”一止竟有共鳴,“零路最難等了。” 
       雲梅要告訴他不必陪她等,才看向他,卻異道:“咦?你的傘!” 
       “車子來了!” 
       “那你的傘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大概掉在'我家',我等下去拿。” 
       “人家關門了。” 
       “沒關係,就不要了。” 
       “真的掉了——” 
       “不會,還是拿得回來的。”
       一把傘弄得臨別依依,上車了還要回頭叮嚀。像是一世的牽牽絆絆,都趕著這分秒要交代清爽,只怕錯過今天再沒有了。
       果然沒有了。雲梅卻不甘心。她考慮了許多天,他不找來,她難道就不能找去?
       她在他家附近打了個電話給他,剛好他在,她告訴他是到同學家路過,她並沒有騙他,聲音還是發抖。
       一止出來,穿了一條黃卡其舊學生褲。那天熱得奇怪,像夏天,他上面單著了一件汗衫,趿了一雙咖啡色膠拖鞋。看到雲梅,一點沒為自己的裝束慚愧,皺著眉道:“你打電話來的時候,我正在睡覺。”雲梅看到他眼角有眼屎,不嫌棄地摸出自己的小手帕要替他揩,一止閃一下躲開了,雲梅訥訥地道:“哎,你那邊——”心裡悲傷起來,她把他們之間的親密估過頭了。
       他問她要不要家去坐坐,她賭氣說不,他竟算了。兩人走了一會,他問她:“這樣熱,你找我有事?” 
       她羞憤起來,情急道:“你就這樣算了?” 
       一止看她一眼,又低下頭數腳下紅磚,半晌才道:“你不要太認真。” 
       “那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?”雲梅聲音都走了樣。
       一止不作聲。每次走三塊磚。
       “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”她泫然欲涕,“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意?”她的心已化成他腳下卑微的灰塵,隨他的步履陣陣揚起,不知所往所終。
       一止停下,抬頭看面前的站牌。“你可以坐這個車。”又對她說,“到那邊樹底下去等吧。”
       “你說,只要你一句話。”她逼他,只要他有一句切實的話,她就——她就怎樣?忽然她害怕起來,她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是有責任的。如果一止真的表明了愛她,要她……管太太的一番話兜頭兜腦地上了心。
       “你想嫁給我?”一止的語氣聽來是懷疑與譏誚。“你能等我嗎?”他嘲弄地笑起來。
       雲梅竟沒有勇氣做任何承諾。這不是一個談話的所在,她想。心裡給馬路上的車聲人聲攪得亂七八糟。
       “好——”他等她許久沒回音,自己又說,聲音拉得老長,是揶揄,也好像有一點淒涼。“還是吳維聖好——”他說著,手輕浮地拍上她的肩頭。
       雲梅哪裡受過這種侮辱,又驚又氣,完全失了主張。
       正好一班車來,她摔開他疾步去趕車,只要離開這裡就好,跑到門前,才知道不是。也不過一秒鐘的猶疑,車掌小姐已經皺著眉碰上車門。
       她一個人被留在站上。知道一止還在身後的大樹下——其實也許走了——她不敢回頭。車子不曉得什麼時候來,沒戴眼鏡,來了也許還是會上錯。陽光很熱,她走不回去樹蔭下,汗從頭髮裡流下,濕搭搭地黏在脖子上。後面有一雙眼睛在譏笑她——或者不止一雙…… 
       不知多久,她終於從魘裡驚覺,一舉手攔了輛出租車。
       悔恨、羞辱,和愛,燒成一團火,在心裡煎得痛。好多個晚上醒來,枕巾濕了一大片,夢裡有些什麼事忘了,人是一止。給維聖的信,越寫越長,因為睡不著,竟以遷懷。信上講起自己的瑣碎,也不無安慰。方一止說的:人還是最愛自己。
       結婚那天,方一止去了。新郎、新娘到那桌上敬酒,剛巧站在一止跟前。新娘低著頭,居然看見一止腳上套了一雙女用的雨鞋套。她真是十分驚訝,卻始終沒敢往上看,心裡一下轉了許多念頭:外面在下雨?他那雙皮鞋很貴?帶了傘吧?那傘撿回來了?…… 
       散席以後,十幾個從前的玩伴去鬧新房。走的時候,有人提議吻新娘。七八個排了隊等著親她的臉,吳先生吳太太一邊開明地笑看著,方一止什麼時候過去的,她都不知道。末後想起來,覺得臉上某一處火辣辣地痛,是年前他吻狠了的舊創,又給招惹得發了作。
       最後剩下她和維聖獨處。她坐窗台前刷頭髮,膠水噴多了,她下死勁刷下大把頭髮來,一面不經意地問他:“方一止現在幹什麼?” 
       “還在念研究所。” 
       “怎麼還在念? ” 
       “唉,他那個身體,念念停停。” 
       當他是死了也罷。今夜是她的新婚,難道還要惦記起他?
       鏡裡看見維聖從身後走過來,她沒戴眼鏡,也確知他漾了一臉的笑。
 
       雲梅在吳家出來已經晚上八九點了。維芬奉母命送她。才走不遠,雲梅就硬教她回家,小姑娘心懸電視,也就顧不得地去了。雲梅於是一個人慢慢散步到車站。
       站牌對面本是稻田,現在豎起一塊大招牌,路燈下看得見又是房子廣告。畫得差,風吹得薄鐵皮嘩嘩響,上面的房子也像隨時會倒。
       要變天了。雲梅暗自忖道。拿皮包換了隻手拎,一下想起傘沒有帶出來。暗叫一聲糟糕,果然一滴雨就打到鼻尖上。待回去拿,路遠了,車子不一定就要來,這雨一下也還下不來吧?
       雲梅翹首望向車的來路,夜裡她的近視眼分外不管用,企盼的車燈,近了總不是。又一點雨打在臉上,她心中恨道:“真是個掉傘天!”因為衷心念叨車子,沒想起這是誰的話。
       一輛腳踏車刷地在她面前剎住。
       “大嫂。”維賢剛變音的嗓子聽來像和人賭氣。“你傘忘了。” 
       “其實車子要來了。害你跑一趟。謝謝!”雲梅感激地道。
       維賢懶得囉嗦,喉嚨裡哼一聲,就要走,想起又停下道:“媽說大哥那同學的奠儀大嫂包了告訴她,拿大哥的錢出。”一踩腳鐙,他又衝走了。
       雲梅正待撐傘,車子卻來了。她拿出月票給小姐剪,心想不知像方一止這樣該包多少,回去要問媽媽。
       才坐定,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大雨。她趕緊關上車窗,回手碰到膝上的傘,心裡簡直是高興:幸好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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